精彩小说尽在A1阅读网!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首页 > 其他类型 > 明月归舟

第一章 你是何人

发表时间: 2022-11-15

建道47年,司晨鸣啼声声起,千家万户炊烟升,客楼之下话渐多,我在这喧闹之声中,睁开了双眼,怔怔的看了床头上空许久,才缓缓起了身。

窗外人声鼎沸,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是偶尔听到卖货郎的叫卖。

走到了窗边,伸手将木窗缓缓推开。

昨夜雨霏霏,临明寒一阵,窗外萌芽的新枝挂满雨珠,青瓦檐上残珠如帘,虚庭草争出,墙头语鹊衣犹湿,楼外残雷气未平,翠微纤凝绕。

这次我来到了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江南。

和吾妻皎皎摘录的诗一样,江南可真是个景色如画,水木清华之地,吾妻皎皎若亲来此地,定会欢喜。

小楼一夜听春雨,昨夜入梦时又见吾妻皎皎,吾妻皎皎手持长掃叉腰斥我,“沈归舟,这都日上三竿了,你怎么还在睡,赶紧起来,我要清扫了!”

我故意装睡,不愿起身,兴许我真有怪癖,竟欢喜吾妻皎皎的斥言,欢喜吾妻皎皎生气时气鼓的模样,期盼着吾妻皎皎斥言长久,可不随人愿,吾妻皎皎言渐消,我睁眼看去,眼中只有沉在暗色中的孤房,和窗外的潺潺雨声……

吾妻皎皎,生来命途多舛,浮湛连蹇,原名宗政明月,宗政乃北庭皇姓,北庭曾为三国中唯能与南朝过抗衡之大国。

吾妻皎皎,乃北庭唯一的嫡出公主,封号常乐。

南北两国常年内斗不断,有朝一日终究爆发,但北庭在征战中,内部皇城却突遭妖族夜袭,内忧外患中北庭终亡。

北庭的帝王和帝后,沦为妖族腹中食,妖族离开后,南朝铁骑就顺理成章的踏入了皇城,城中早已尸横遍野,断臂残骸满地,曾参与过此次征战的南朝士兵,哪怕见惯了腥风血雨战争的惨烈,每每回忆起这一幕也都会不寒而栗。

我的父亲沈南山,是南朝手握五十万大军的广陵王,少时他便同我的母亲,南朝的嫡公主宋岁暮定下了婚约。

祖母为了让父亲和母亲往后能够和睦,常带着他入宫小住,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。

父亲生的俊俏,马球一赛上意气风发,当年一夜成为了无数女子心悦之人,母亲也是在那一日芳心暗许。

但父亲深知二人的婚事,不仅仅只是两家良缘遂缔,更是朝廷对沈家的笼络和掣肘。

父亲不愿被朝廷束缚,在婚前一月不辞而别,独自下了民间游历。

后来因为长棱关山匪一事,邂逅了皎皎的母后顾言悦和其父皇宗政长盛。

当时的顾言悦和其父宗政长盛也并不相识,其母顾言悦乃是北庭丞相之女,而宗政长盛则是北庭太子。

二人也是生性洒脱之人,特隐姓埋名执剑游历。

为助长陵关一直被山匪欺压的百姓,三人联手一同铲除掉了,在长陵作威作福多年的山匪。

三人也因此不打不相识,在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后,几人便在长陵以天为证结为了异姓兄妹。

至此民间总会看到这三人一道的身影,三人在民间持剑天涯四处行侠仗义。

而在这短短的一年之中,父亲对皎皎的母亲也不由动了爱慕之心。

只可惜,皎皎的母亲却早已同其父宗政长盛,暗生情愫,两情相悦。

后来北庭先帝意外驾崩,身为太子的宗政长盛,不得不担负起整个北庭,顾言悦也同父亲告别,随宗政长盛回了北庭。

三人互别,至此成了永别。

不久,顾言悦和宗政长盛便成了亲。

父亲从始至终,也没能将心底的那个秘密,告知给皎皎的母亲。

两人离开后,父亲也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,终究是回到了广陵,接下了广陵重担,同母亲完了婚。

母亲知道父亲已心属他人,两人常年来争吵不断,早已是面合心离。

那日,父亲一收到了北庭皇城出事的消息,便当即取下佩剑要前往。

母亲从门外走进,撞见了要出门的他,问,“你要去哪。”

“我……”父亲低下头,犹豫了片刻,还是坦白道,“三妹出事了。”

母亲并不惊讶,冷笑了一声,说,“所以,你这急匆匆的,是要去救她?”

“我同三妹和大哥乃是生死之交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父亲解释。

母亲怔怔看着前方,问着身后的父亲,“那你又可知,她不仅仅是你的三妹,更是北庭帝后,两国战事已经燃起,你告病不出当真以为,我父皇看不出吗?他不过是念着你们沈家的情,顺水推舟罢了,而现下你去救人,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去?是你三妹的二哥,还是敌国广陵王?”

“我不会带南朝的一兵一卒。”父亲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房内。

母亲回头,看向父亲远去的身影,慢慢攥紧了手心,再次自嘲般的冷笑一声。

父亲快马加鞭孤身赶到了北庭皇城,而皇城早已被洗劫一空,只剩下地上惨不忍睹的一具具残尸。

他在皇城疯了一般的四处寻找,却只寻到了曾赠于皎皎母后的一支珠钗,以及皎皎父皇常用的那一把配剑,珠钗和剑上满是鲜血……

父亲顷刻便犹如晴天霹雳,跪倒在了地上,看着手中两件之物,他难以置信又悲痛懊悔万分。

就在这时,父亲意外听到身后有异响,回首看去,一个小女孩从角落的尸堆中,费力的爬了出来。

而这个小女孩便是吾妻皎皎。

妖族突袭那夜,她被父皇和母后藏在了尸堆之中。

不知是幸还是不幸,皎皎成为了北庭皇城,唯一的活口。

父亲认出了皎皎,带着她离开了北庭。

归来的路上,父亲告诉他,“你的父皇和母后,可能已经不在了……”

皎皎言,“我知道,我看到,他们被妖怪吃了。”

父亲闻及心如刀绞,伸手将皎皎抱入怀中,说,“可怜的孩子,以后就跟着叔叔住吧。”

皎皎点了点头。

父亲将珠钗和配剑给了皎皎,让她好歹有个念想。

皎皎接过,低下了头,手缓缓攥紧了遗物,她在痛,在哭,可是却没有一滴泪落下。

皎皎生来无泪。

就算心痛得如同撕裂,就算声音都已哭的沙哑,也不会落下一滴的泪来。

我在学堂新学了几个字,听闻父亲从远处归来,便兴致勃勃跑向正堂,想以字讨得父亲几句褒奖。

当我跑到大门口时,先入我眼眸的却是,站在正堂中的小姑娘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皎皎,当年她才年满五岁,而我九岁。

她扎着双丫髻,一路的奔波让父亲托人给她新盘的发髻,也都有些凌乱了。

她不漂亮,也算不得可爱,唯一能勉强叫人记住的,就是她眉心上,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。

“你是何人?”

这是我同皎皎说的第一句话。

皎皎没有回答我。

父亲走来,告诉我,“这是你明月妹妹。”

当时的我很疑惑,妹妹我有很多,但从来都没有听过父亲说,我还有个叫明月的妹妹。

“妹妹?”这时母亲从外头走了进来,冷言道,“我们家子都可从来都没有一个,叫什么月的妹妹,广陵王可不要乱攀亲啊。”

母亲看了眼皎皎,质问父亲,“你把她带到此地做甚?一个亡国公主也不嫌晦气,不怕乱了广陵的气运吗?不过,也对,为了你的三妹,你还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
“她只是一个人孩子。”父亲告诉母亲,“三妹和大哥都不幸遇难了,眼下就只剩下这一个遗孤了……”

“所以呢?”母亲问,“你想把她留下,当我们广陵王府的大小姐?那你可真痴情啊,连情敌之女也愿抚养,可惜啊,我做不到您这般的深情,你不嫌晦气,我还嫌晦气,赶紧叫她滚!”

“公主,她年纪尚幼在这世上已无亲无故,若是离了此地,叫她如何?”父亲言。

母亲看了眼皎皎,又撇开视线,说,“你若执意要留她,也可,但她只能作为广陵王府的奴才留下。”

“公主,你非要如此吗?”父亲道。

母亲拍案而起,气愤的说,“那你要我如何?一个敌国公主我让她留下,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,沈南山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,否则你就和她一道离了王府罢了!”

那日父亲和母亲吵的异常的凶。

从他们的争吵中,我依稀有些明白了,这叫明月的小姑娘,是一个怎样的身份。

半响,许久不说话的皎皎,走到了母亲面前,端端正正的跪在了地上,向母亲行了一个叩首礼,说,“奴婢阿月见过王妃。”

母亲一怔,不再言语。

父亲忙道,“明月,你这是做什么,快些起来。”

皎皎摇了摇头,同父亲说,“沈叔叔,我愿意成为王府的奴婢。”

皎皎又同母亲说,“王妃,我知自己的身份如今是何境地,您且放心,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,从今往后我只是阿月,是王府的奴婢,阿月。”

从亲眼目睹了父皇母后的惨死,北庭旗帜的吹落,皎皎就已经明白,世上再无宗政明月。

其实皎皎并不想留在王府,但不愿见一直帮助自己的沈叔叔,因自己而同家中人争执,几日的相处皎皎已看出,沈叔叔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断然不会就这般舍了自己。

她不想沈叔叔为难。

那时的皎皎,明明那么小小的一个,却说着年长一般的话。

让我着实意外。

皎皎私下同父亲约定,待到年满十八,便能离开王府。

母亲让府中最严厉的管事姑姑常嬷嬷,来教皎皎如何为奴为婢。

初来的皎皎,毕竟过惯了曾经锦衣玉食的日子,总是毛手毛脚的打碎碟碗。

常嬷嬷不知道皎皎是什么身份,母亲对外只说皎皎是父亲外头买进来的穷丫头,村里得了疫她一家人都死绝了,所以常嬷嬷也像教训其他小俾女一样,教训皎皎,会很不客气的,一边斥责,一边拿鸡毛掸子打在皎皎的身上。

皎皎很疼,但是我没见她哭过,也没见她同父亲说起过。

被打后,她会蹲下慢慢把碎片,一块块的捡起来。

这天,父亲偶然发现了皎皎身上的伤。

他找到了母亲,说,“公主若对在下有何不满大可明说,为什么非要这般对待明月?”

“我怎么对待她了?”母亲不悦道。

父亲道,“明月浑身是伤。”

“犯了错挨打不就是常事吗?怎么一点点伤,你就受不了?你别忘了,她现在只是我们府中的一个婢女罢了,府中的婢女那个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母亲直言,“她既然要做俾女,那就得有个婢女的样子。沈南山,实话告诉你,你越护她,我便让她日子越难过,倘若你收起那些,我可能还会发发善心,让她好过点,”

父亲不再言语,转身就离开了房中。

母亲抓过桌上的茶杯,就狠狠的砸到了门上。

皎皎在院子里扫着落叶。

我走上前,问她,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其实我知道她的名字,只是莫名执着于她亲口告诉我。

皎皎没有反应,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。

“我问你呢,你是聋了还是哑了?”

我继续追问。

皎皎转身背对了我,继续扫着她的落叶。

我也是个锲而不舍的主,再次绕到了她前面,有些不高兴的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叫沈归舟,是广陵的世子,整个广陵除了我爹和我娘,就我最大,我问你话呢,你居然不回我?”

皎皎还是仍旧不说话扫着地,扫帚都扫到了我的靴上。

见她这样无视我,我一气之下直接踢翻旁边的竹筐,里面她刚扫进的落叶顿时洒了一地。

皎皎这才看了我一眼。

为了突显我的地位,我嚣张的还一只脚,踩在了竹筐上,得意洋洋的对着皎皎笑着。

皎皎直起了身,拿着扫帚向我走来,她看着我。

我得意的警告她,“我可是堂堂世子,你们这些个小婢女,都得对我毕恭毕敬,有问必答,知道吗?”

皎皎弯腰,突然抽走了我脚下的竹筐,我一下子没站稳脚跟,顿时朝后摔了个屁股墩儿。